黑夜与旷野中的还魂术
昆明信息港发布时间:2016-06-28 11:16:49进入社区来源:昆明信息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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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社组织作家到澄江采风,县里安排我们看关索戏。

    演出的地点在县体育馆。这个戏是武戏,古装,戴面具。二十个演员,全都是男子。面具对应的全都是三国蜀汉一方的人物,也有曹操、鲁肃、孙权、周瑜、吕布、陆逊、吕蒙等,但他们在戏里只是配角。另外,也有一些人物角色,如关索、关索之妻鲍三娘、百花公主、张邦、巩固、萧龙、秦蛟、黄山岳等,《三国志》《三国演义》里面都找不到。这个戏以关索这个人物来命名。关索是什么人?戏里面说他是关羽的第三个儿子。这个情节在正史中是缺乏事实根据的,仅止于传说。关索和鲍三娘的故事,似乎在各地颇为流传。据专家考证,湖北恩施傩戏有《鲍家庄》,安徽池州傩戏有《花关索》,还在四川昭化县发现了一座古墓,墓碑上记载鲍三娘生平事迹,说她“勇力绝伦”,嫁给关索后“同为汉室讨贼”。1967年,在上海嘉定县出土了一批成化年间的说唱词话和传奇刻本,其中有《新编全相说唱足本花关索出身传》等四种插画刻本,包括花关索出身传、花关索认父传、花关索下西川传续集、花关索贬云南传。说唱本中,关索从出生到死的整个生平故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而且故事里面的很多情节十分奇特,也非常具有想象力。故事讲刘、关、张在姜子牙庙结义,因刘备说了一句“我独自一身,你二人有老小挂心,恐有回心”的话,关、张二人遂决心杀死自己家中老小,但又不忍亲自下手,二人遂商议由张飞去杀关羽家小,关羽去杀张飞家小。张飞去关家,关平苦苦哀求,被张飞留在身边。关羽夫人胡金定身怀有孕,逃至娘家,生下儿子,后来,儿子被人拐与索员外为子。索员外将他送到丘衢山班石洞花岳先生门下学武艺。于是便取三家之姓,名花关索。关索学得一身武艺后回到外公家,杀退强人,还收编了强人的队伍。关索当了统领后,听说鲍家庄鲍王有赤龙鳞甲,就前去夺取。鲍王有女鲍三娘,武艺超群,曾放言若有人胜她,就许之为妻。关索打败鲍三娘,得了三娘,还得了宝甲。认父之后,关索与关羽同守荆州。荆州失,关羽被东吴所害。关索为报父仇,活捉了吕蒙、陆逊,还捉了出卖关羽的傅士仁、糜芳,一并杀了祭关羽张飞。结局是刘备忧闷而死,诸葛亮回卧龙岗隐居,关索也气死了,鲍三娘回山称王。

    关索戏虽以关索命名,但关索的戏份在整个关索戏中实在少得可怜。立夏节期间演出的几出戏里,我看见关索和其他一些闲着的角色始终立在舞台上看别人演戏,整个晚上他都作为一名观众存在。

    看关索戏,看得我目瞪口呆。这个戏的舞台效果与一般的历史剧完全不同,给人的印象几乎是颠覆性的。从第一场戏《点将》开始,我就有一种时空倒转的感觉,仿佛蜀汉时代的人物乍然从土堆里翻身坐起走到我们面前来一样,被一团实实在在的、但又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氛围严密包裹着。或许,我们可以把这种不乏谵妄的氛围称之为现世的虚无感。舞台上来回走动的角色其实都是小屯村村民,他们不仅仅是演员,同时还是他们每个人自己,你会感觉到他们是一些神灵附体的、被他们饰演的角色所完全控制的人。我吃惊地发现,差不多已经过去了近两千年的三国人物,在这些耕田种地的庄稼汉身上复活了。三国人物故事,我们全都耳熟能详,但是经了这样一种古老的、多少显得有些笨拙的戏剧形式的渲染,味道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我注意到,这些由小屯村村民充当的演员们手中舞动的,并非是通常所习见的那种轻巧的舞台道具,全都是笨重的真刀真枪。在表演时使用真刀真枪,对于还原历史现场语境,表现人物动作形态,无疑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觉得关索戏最令人意外的是将我们都熟悉的人物故事做了本土化的、仪式性的艺术处理。所有的对白、唱腔全都是地道的云南味道——更确切地说,它采用的是原汁原味的小屯方言。关索戏的戏剧语言不是那种人为的、高大上的、千人一面的舞台编排,从面具、服装、动作体系到对白、唱腔,都完全本土化了,以至于一个外地人要听懂这个戏显得困难重重,他会觉得自己真正地变成了一个“聋子”,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乡人”。很显然,关索戏完全僭越了那种旨在为中原意识形态张目、主要是来自北方的方言发音体系。关索戏的舞台动作与发音方式是原在而古老的,因为它存在的初衷仅仅为了抚慰大地上躁动不安的神灵,而非是为了营造为世俗所热衷的那种纯粹是属于身体性的娱乐与审美。祈求消灾免难,风调雨顺,人畜平安,这是一种尚停留在生存层面上的、类似于远古初民的朴素愿景。也正是因为如此,关索戏的戏剧效果才显得那样有力,那样地让人看了血脉偾张,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历史的场域里。

    我们看到的关索戏,还只是局限在一个为钢筋混凝土所圈定的建筑内部,在一个缺乏真实感的、虚幻的现代舞台上,它还远远够不上是原汁原味的,仅仅是停留在一个前后语境均被剥离的、孤立无援的表演时段上而已。真正的关索戏从来都不需要舞台,也不必面对被刻意挑选出来的可疑的观众,甚至是那些在剧场里正襟危坐的饱学的专家团。真正的关索戏只在无边的黑夜与旷野中演出。关索戏总目据说有一百多出,在“文革”破四旧时全部被毁。村子里的龚向庚、李本灿等几个老艺人后来根据记忆整理,已复写出大概七八十出。经常演唱的,不过二十多出,如“点将”、“三娘公主战”、“花关索战山岳”、“古城会”、“三请孔明”、“三战吕布”、“过五关斩六将”、“收周仓”、“收马超”、“山岳认兄”等。在戏中,黄山岳是马超的弟弟。这些剧目有长有短,最长的达三个小时,最短的约二三十分钟。如果关索戏全部演出来,天天演,恐怕最少也得十天半月。我们在县体育馆看到的,不过是整个剧目的一鳞半爪,可谓管中窥豹。

    为此,我们专程来到小屯村。在关索戏里扮演张飞的周如文告诉我们:关索戏不单单是一出戏,我们演这个戏,一开始的时候主要还是因为小屯这个地方的风水不好。清朝道光年间,小屯村自然灾害频发,瘟疫流行,就请风水先生来看,风水先生看了就说,要请五虎上将来才镇压得住,于是就从路南请师傅来教关索戏。玩关索不能乱玩,玩之前先要行祭祀礼。祭祀有一套固定的程式。开始时,要在五显灵官的下方扯起一块写有在“敕封有感风火药王”八个大字的红布标作为“药王”(也作“乐王”)的牌位,“火”字要倒写。据说,不倒写会引起火灾。两旁再写“声音童子”、“鼓板仙师”的牌位,全体演员必须到场跪拜神仙,请求允许玩关索,神仙同意了,我们才能玩。

    在小屯村民看来,“药王”就是关索大神。他们认为关索是关羽的第三个儿子,是保护百姓的大神,唱关索戏就是请关索来压邪避恶。为什么把关索称为“药王”?村民解释不了,也许是“乐王”的谐音或混音,在云南方言里,尤其是在阳宗地区的小屯村一带,“药”和“乐”念一个音。研究小屯关索戏的专家们普遍认为,小屯村村民在传承玩关索的过程中把“乐”变成了“药”,因为“药王”牌位两旁还有“声音童子”、“鼓板仙师”的牌位,所以有可能“药王”就是“乐王”。

    关索戏在小屯村被村民们称之为“玩关索”。玩,是为了取悦神灵,寻求神灵的庇护。另一方面,乡土社会封闭的人性命运也需要借助于与神灵沟通的方式获得某种程度上的救赎。玩,既是与隐身于大地之上的神灵对话的一种方式,也是为单调沉闷的、年复一年的乡间生活寻找一个短暂愉悦的出口。小屯村村民告诉我们,玩关索的时间,一般都选在春节,从正月初一玩到正月十六。这一段时间,也是乡下人在一年里最为闲适的日子。

    天地人神,归为一体。关索戏打从在小屯村上演的那一天起,似乎就已经注入了某种宿命的意味,被施以了魔法。在不断袭来的瘟疫和天灾人祸面前,小屯村的先民们不再坦然淡定,他们显然感受到了某种超自然力量的威胁。当一群土生土长的原住民被迫躲进冷硬僵化的傀儡面具背后,求助于早已在时间的尘埃中湮灭的英雄人物,也借助于某种足以让时光倒转的还魂术,他们几乎是义无反顾地抵达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为历史与现实的双重苦难所合谋达成的虚无感。这种千百年来弥漫在滇南一隅的历史虚无感,我把它理解为小屯村村民的百年孤独。(文/朱霄华)

编辑:张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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