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我
昆明信息港发布时间:2014-07-25 14:37:32进入社区来源:昆明信息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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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乡间,女神掌管酒神,顺便接管喝醉的男人。

    喝完酒后,父亲和我,像一头温和的老豹子带着乖顺的小豹子,在屋檐下坐着,都不敢大声说话。

    院子里,靠水池,一株山茶开得好;黄墙角,又见白玉兰,花瓣婀娜;核桃树丫上的寄生兰草,长得喜势,倒垂下来,很好看……父亲种下这些,却没见他怎么把它们当回事。早晨起床,就在火塘边烧开水,冲泡烤茶。出门打水的时候,顺手浇上一瓢,懒得看那些花草。

    花草却知天命,只要一瓢水,该开照旧开,该生长毫不耽误,葳蕤,强势。

    我劝他少喝点酒,他没当回事,回我一句“管好你自己”。喝酒无章法,喝茶却是讲究的。老家有几株古茶树,看上去有几百年的样子,早春,那叶芽绿莹莹的,阳光透过,像古树上竖着不少上等翡翠,采摘下来,进了他的烤茶罐,火塘边茶香浩荡;他说茶醉酒解,酒醉茶解,一壶酒很快下去一半……所以他来昆明,除了怕看媳妇脸色,怕我拿医嘱说事,杜绝他喝酒,更怕的是没有炭火,吃不到烤茶。这些,是我没有想到的。

    2009年,我32岁了,才在这座城市买上第一套房,父亲是重视的。他戴上老花镜,翻开明代文震亨撰写的老书《长物志》,指给我看:“居住在山水之间为上乘,居住在山村稍逊,居住在城郊又差些。我辈纵然不能栖居山林,追寻古代隐士的踪迹,即使混迹世俗都市,也要门庭雅致,屋舍清丽。”那意思,买在水边是对的,但要主人“雅致”、“清丽”。

    我们总这样,有话不直说,以为对方是懂的。谁让他是我爹,我是他儿子呢?父子之间,像两块石头,即使喝多了酒,无关痛痒的话说掉不少,关键那几句还是装在心里,以为对方是懂的。没有办法,他说起老家要盖庭院式的房子,他要亲自设计,我点头,想起《长物志》里还说:“亭台有文人的情怀,楼阁有隐士的风致。应多种植些佳树奇竹,陈设些金石书画,使居住其间之人,永不觉老,客居其间的人,忘记返归,游览其间的人,毫无倦意;即使潮湿闷热也感到神清气爽,寒冷凛冽也觉和煦温暖。如果居屋只是追求高大豪华,崇尚色彩艳丽,那就如同脚镣手铐、鸟笼兽圈了。”

    有些醉了,和父亲谈论喝酒与吃茶的话题。酒类侠,披肝沥血,拿壶酒来;茶类隐,虚灵无为,吃杯茶去。任侠纵酒的事情,让我们年轻人来,你能不能直接把这会醉的事物断掉呢?他说那你为何不断呢?说不过他,相视一笑,继续喝,话更多。再多也不说什么,旁敲侧击地绕着圈子,生怕彼此直接说出。

    酒话带出某年,也是早春。那年,父亲还年轻,不会醉酒,我却自小学毕业聚会首次喝醉后,就活得越来越像一句又一句酒话,母亲整天骂我不学好,以后当醉鬼,父亲倒没说什么,他只做了一件事,就让我彻底知道了“酒是下山的猛虎,会吃人”的道理。他分别利用两个假期,送我去最爱喝酒的干爹、四叔家里,一住就是一个假期。现在,那两个亲人都已作古,基本是被酒带走的。

    很多年过去了,我们还在喝,陶醉于烈酒滑过舌尖的凛冽甘香,迷恋酒后要说而不被说出的话,像两块石头,挨得那么近,内心温暖,却不动声色。

    在他种植的花间喝酒,明月上了屋脊,早起的公鸡开始打鸣,我们照旧想了又想,说着比沉默还无效的酒话,还是没有把想说的一句话,索性说出来。

    他像一颗高悬的孤星,在花事间,早把酒神唤醒。我们的村庄,田边地角,留下了他高古的诗性创造……这些,喝酒的父亲,都没打算说出;喝酒的我,也没说出。

    我和他,像两瓶好酒,摆在橱柜里,钥匙在母亲手上。

    在乡间,女神掌管酒神,顺便接管喝醉的男人。

    喝完酒后,父亲和我,像一头温和的老豹子带着乖顺的小豹子,在屋檐下坐着,都不敢大声说话。

    正屋厢房里,奶奶已经睡香。(作者 施袁喜)

编辑:孙红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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