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通 梨花高原
昆明信息港发布时间:2010-01-11 18:05:52进入社区来源:昆明信息港

  滇东北藏着一个梨花高原,只在春天出现。

  每当农历二月前后,无数的梨花突然开放,星星点点,浩浩荡荡,像是一场不会融化的雪。从来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何时开放的。梨花没有闹钟。总是,偶尔向那方一瞥时,已经开了。有的悄然来临,斜倚农家院子的墙头,梨花从农户庄院的墙头拱出来,那一家整个春天就不同凡响了。花朵摇头晃脑,似乎都在唱着歌跳着舞,为这家的锦绣前程摇旗呐喊。有的如火如荼,像是在一场大起义集合起来的队伍,正在大地上赶路,一队队穿过山峦,越过乡间公路,绕过村庄,沿着悬崖的边,急急匆匆,追着风奔走,似乎在高原深处,有一个梨花大集会。其间,有时候会出现戴着绿头巾或者红头巾的姑娘,正在自己的地上种土豆。蓝天、梨花、土豆,戴着红头帕的姑娘,这是我记忆里春天的滇东北。

  我曾经在这土地上走,我没有地,只是去看各种各样的梨花。却像是走在故乡,走在过去年代的梦里。梨花也许已经在大地上存在了万年,我不知道是多少年,就像我不会知道未来还有多少年。我前世一定曾在这梨花高原上生活过。轮回是在庸常基础上的轮回,只有庸常的轮回才指向永恒。如果轮回是从一个熟悉的世界转到一个面目全非、焕然一新的世界。此世在地球,来世在火星,人类就不会有故乡。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是前世的诗,也是现世的诗。

  梨花看上去都一样,但各有各的地。有些开在高处,有些开在矮处。地势不同,长相也不同,但不是好看不好看的不同,都是梨花,都好看,有的繁花似锦,热闹喧哗;有的删繁就简,独立寒春。高原上有些地方缺水,地是人工运水来浇灌。我遇见一群人推着一辆板车,车上用铁丝绑着一个洋铁皮打造的长桶,里面盛着水,花花绿绿的一群人,男子、女子、孩子,白发苍苍的祖母,又推又拉,把这一车水推到高地上,然后用小桶一桶桶把水提到地里去浇,就这样灌溉大地,看上去就像愚公移山。在梨树下,梨花之光照亮了他们,仿佛他们也是跟着梨花开出来的。又说又笑,还有人唱着歌,如果不知道他们的老底,还以为这是些幸福的人。劳动因为梨花的照耀而美丽,就算播种的是绝望也是欢乐的绝望。云南的土地是美丽的,不是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单调苍凉。色彩丰富,滇东北山区,基调像塞尚的作品。就是天空,也与别处不同,蔚蓝而多云。我早年写诗歌,经常喜欢用“在高蓝的天空下”,外地诗人以为很做作,我不明白,后来去了外省灰蒙蒙的天空下,才知道天空不同。这土地给人好心情,劳动没有受罪的感受,高蓝的天空,红色的土地、洁白的梨花,在许多地方,人们以为这是画册中才有的世界。播种之后就听天由命,人们并不知道秋天将要收获多少,秋天是不知道的,如果人们知道秋天的结果,也许他们就没有力量播种。不知道给与了生活走向秋天的力量。中午的时候,大地上传出几声喊,干活的人就扔下活计,蹲到地头吃饭去了。在这风景如画的土地上,他们所谓的午饭,也就是几粒干瘪的土豆。土豆已经存放了很长时间,烤土豆要放了一久的才好吃。扔到枯枝败叶燃起的火堆里烤烤,剥开焦糊的皮子,香气立即热呼呼地喷出来。早上吃几颗土豆,蘸盐巴吃;中午吃几颗土豆,蘸盐巴吃;晚上回家,吃几颗土豆,蘸盐巴吃。如果你依据一种幸福生活的模式,专门去访贫问苦,苦难可以说出一条长河,一座高山。但是如果不问,不比,他们吃土豆的样子,那也是一辈子在享受着美味佳肴的样子,也一样生下了红扑扑的孩子们,瞧,正在梨树下堆落花瓣呢。

  那一日我在红土高原上的梨花大厅里从早晨走到黄昏,暗红的土地,铅灰色的天空,干冷,梨花开得轰轰烈烈,噼噼啪啪,像是白色的爆竹在无声地爆炸。其实高原很安静,这轰轰烈烈的声音是我的幻觉。我走到一地,那地里全是老梨树,树干枯偻,漆黑,疤痕累累,并不是疤痕,只是看起来很狰狞,树皮像是患着多发而从未痊愈的疮疖。这片林子很僵硬,不像那些年轻的梨树,总是随风摇摆。风再响,它们也一动不动,就像罗丹的那组叫做“加莱义民”的雕塑,彼此坚固无比地搀扶着。梨花盛开在这些接近死亡的树枝上,像是开在晚期麻风患者溃烂的身体上,特别耀眼。它们已经在高原上经历了无数折磨洗劫,也许它们曾经于暴风雨之夜,像囚徒隔着铁窗伸直了上肢呐喊,我感觉发生过这个情节。千锤百炼之后,它们仿佛已经脱离了植物界,就像人脱离了野兽群,获得了一种精神性。已经如此衰老了,日薄西山,还如此地贪恋灿烂、俏丽,如此拼命地要抓住生命,如此挣扎着要熬到另一个春天。这就是它的精神性,就像人回到了植物人。我站了一会儿,寂静中那些梨花在哀叫,白色的花瓣在太阳隐进云层时转成黑色,没有比获得了精神性的植物更可怕的,它们不是植物,是植物的精魂,我不寒而栗,怅然而退。(都市时报 于坚)

编辑:朱文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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