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家何兆武忆闻一多 诗如火,人如旗
昆明信息港发布时间:2009-10-29 18:05:29进入社区来源:昆明信息港

  年近九旬的何兆武先生,见证了当年西南联大风起云涌的爱国民主运动。记者 郭延冰 摄  

闻一多

  引子 无耻的暗杀

  那天下午一两点钟的样子,何兆武和同学在宿舍里聊天。周围很静,偶尔能听到零落的脚步声。西南联大的人已经走了大半,移师北上。

  两声枪响!何兆武与同学赶忙往外跑。那两天气氛紧张,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有人用担架抬着一个人匆匆忙忙地从街上走了过去,看得见他身上有很多血迹。何兆武回来一打听:闻一多先生被刺杀了,送到云南大学医院去了!

  两人急急忙忙地往医院赶,路上也还是见不到什么人。闻一多的尸体被放在医院的院子里,他在被送往医院的路上就气绝身亡了。何兆武在医院待了十几分钟,看到零零星星地有十来个人跑到医院来看闻一多,脸上都带着惋惜的神色,但也没有说什么。

  只有云南大学的尚钺先生来了之后哭得很伤心,边哭边说:“一多,何必呢?”何兆武不知道他说的“何必”是指“你何必从事民主运动”还是“你何必把生命都付出来了呢”,或者是“何必采取刺伤的方式”?

  何兆武围着闻一多的尸体走了三圈,鞠了几个躬,就离开了,内心很沉重:怎么能对人进行暗杀呢?怎么能干出这样不光彩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光明磊落地搞政治?

  也有离开昆明的西南联大同学,在途中得知了这一噩耗,给何兆武写信,表示愤慨和惋惜之情。

  这一天,是1946年7月15日。

  迁徙 行军六十八天

  历史中很容易被忽略的一个细节是,1937年国立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天津的私立南开大学迁到湖南长沙,组成长沙临时大学之后,又因上海和南京的接连沦陷,长沙临时大学被迫再度迁徙。已经是冬天了,但仍有体力好的学生与老师自愿组成湘黔滇旅行团,花了68天时间走到昆明。到底是几位老师参加了步行,现在说法不一,何兆武记忆中是6位教师。

  湘黔滇旅行团的这次长途跋涉,历时68天,多有艰险。而闻一多给妻子写的信,则是显得兴高采烈:“至于沿途所看到的风景之美丽、奇险,各种的花木鸟兽,各种样式的房屋器具,和各种装束的人,真是叫我从何说起!途中做日记的人甚多,我却一个字还没有写。十几年没画图画,这回却又打动了兴趣,画了五十几张写生画。打算将来做一篇序,叙述全过程的印象,一起印出来作一纪念。”

  西南联大的另外一个老师杨振声在队伍出发时称:“一多加入旅行团,应该带一具棺材走。”到了昆明,两人相见,闻一多反唇相讥:“假使这次我真带了棺材,现在就可以送给你了。”

  据说,这68天的艰苦跋涉,走完全程的只有闻一多等三位老师,学生在闻一多的带领下,沿途采集到了两千多首民谣,后来编成了一本《西南采风录》。从这一个历史的小细节,足可见闻一多之生命热情。

  运动 他是一面旗帜

  王瑶曾说:“闻一多在联大,是同学中最受欢迎的教授,这不仅因为他学识渊博和教学有方,更重要的是他的思想感情在学生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

  在何兆武看来:闻一多身为民主斗士,是他强烈感情的一部分体现。1936年西安事变,张学良软禁蒋介石,全国的舆论都反对张学良,反而给了蒋介石一个机会,证明他好像是不可或缺的一个人。大家都希望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因为假如真正打起内战,只能是对日本有利,闻一多则是激烈地骂张学良,拥护蒋介石———当时还称他为蒋委员长。

  “浪漫、爱国”是闻一多的主要特征,从抗日战争一开始,闻一多便留须以明志,发誓不取得抗战胜利绝不剃去,西南联大的学子们常常能在校园里看见一个戴眼镜,穿蓝布大褂,留长长胡须的先生,而在各种演讲会上,闻一多精彩的演说总能给他带来无数拥趸。

  其实,在西南联大有很多老师也参加民主运动,比如曾昭伦等人。但是为什么偏偏是闻一多被暗杀?因为他最热情,最突出,不像其他人是比较隐蔽地参与———何兆武说,闻一多是最充分暴露出来的一个人,他就像是一面旗帜!

  1944年7月,西南联大举行抗战七周年纪念会,邀请云南大学校长熊庆来做演讲,熊庆来建议大家守住学术岗位。闻一多本来是旁听的,突然站起来说:“谈到学术研究,深奥的数学理论,我们许多人虽然不懂,这又哪里值得炫耀?又哪里值得吓唬别人?我这一二十年的生命,都埋葬在古书古字中,究竟有什么用?究竟是为了什么人?现在,不用说什么研究条件了,连起码的人的生活都没有保障。请问,怎么能够再做那自命清高、脱离实际的研究?”

  后来,国民党到西南联大来了解激进学者的思想,闻一多说:“老实说,今天政治、经济、社会各方面都已经没有希望。我们只有一条路,就是全面的造反,全面的革命!”

  当年有一个民主机关,称作是国民参政会,由各方面的头面人物参加。何兆武记得报纸上曾经登出过一个消息,说是这个组织的副秘书长周炳琳在会上发言:“听说政府要把某些对政府有意见的人解聘……像闻一多先生这样的,不能够解聘他。”闻一多“一包热情”地从事民主运动,引起政府不满,曾经传出过要解聘他的言论,周炳琳这则发表在报纸上的讲话帮助了闻一多。

  性格 一包热情,浪漫诗人

  何兆武求学西南联大期间,曾去旁听过闻一多的课。哲学系有一个怪人叫沈有鼎,那个人好像有点神经病,总是穿得破破烂烂的,什么人的课都跑去听,拎着一个小皮箱,坐在教室的第一排。有一次闻一多上《诗经》的课,看到沈有鼎坐在第一排睡觉,闻一多说:“等一下,我们等沈先生醒了再讲课。”

  闻一多欣赏浪漫、唯美的诗歌,他把唐代诗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比作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这令何兆武有些吃惊:这首诗有虚无颓废的味道,人生观不是很积极健康,与闻一多斗士的形象似乎不是很一致。

  “闻一多成为民主斗士之后,浪漫诗人的成分并未减少。一方面,他充满热情地从事民主活动,另一方面,旁人可看出他并不适于真正搞实际的政治。他这样的感情激烈的一个诗人,与那些政治家比如周恩来就很不一样。”

  何兆武读研究生的时候,上一位美国先生温德(Winter)的课。温德是闻一多的朋友,有一次谈起闻一多,温德说:“他就是一包热情。”接着摇摇头:“搞政治可不能凭一包热情啊!”

  何兆武在谈论闻一多时,再三地引用温德的这句话,他认为这句话可谓是对闻一多最中肯的评价。

编辑:朱文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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