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与我“一笑而别”
昆明信息港发布时间:2009-08-17 16:38:25进入社区来源:昆明信息港

  难忘那一天,1997年1月16日,中午、昆明机场。

  参加第二届红塔山笔会的作家,多数已经离昆。汪曾祺也将于当日返京。云南作家先燕云、汤世杰及媒体几位记者,连同我们会议主办方的工作人员,一起到机场为汪老送行。

  时值冬日,但艳阳高照,冲淡了几分离别的愁绪。

  办好特许证,我们护送汪老到停机坪,飞机已在上客待飞,汪老也与送行者逐一话别。这次在滇十日,汪老与我们朝夕相处。临别,不舍之情明显地流露在众人脸上。

  我提着汪老随身的一个小包,看着汪老与大家依依惜别。

  终于,汪老走到了我面前。我赶快伸出手,想与汪老紧握。汪老笑眯眯的伸出了手,却接过小包,把右手向上一扬。他黝黑的脸庞笑容依旧,用那灵性而漾出笑意的眼睛望着我。我说:“汪老,保重,等着您下次来!……”再次向汪老伸出了手。

  汪老仍然没握我的手,只把上扬的手挥了一下。少顷,一字一顿地对我说:“一笑而别!”伴随着话音,他睿智的脸庞突然掠过了一丝惆怅。旋即,汪老转身紧走几步,登上了舷梯。

  汪老步履依然稳健,但一转身时我发现,他的背比原来更驼了。

  虽诧异汪老不握我的手,“一笑而别”,却就此留在我的心上。

  我们都知道,此次汪老赴滇,是圆梦。一是会见老朋友—红塔集团董事长褚时健,二是参加笔会后要到心仪已久的版纳观光。他满怀期盼而来,却只能带着缺憾和对朋友沉沉的惦念而归。

  谁料,“一笑而别”,竟成永诀。机场与我临别前这句话,成了汪老留下的一句遗言!

  四个月之后的5月16日,汪老因肝硬化导致食道下端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在京去世。

  幸会汪老,是1991年4月,在第一届红塔山笔会上。

  笔会的缘由是《中国企业家》杂志李林栋来企业采访,红塔山笔会提到了议事日程上。借助于媒体和作协诸多朋友对红塔的支持和厚爱,才得以如愿。有了作协副主席冯牧、诗人李瑛、作家汪曾祺、铁凝等诸多名家参会的盛况;也有了《十五日夜走滇境》一书的出版;还有汪老“玉溪好风日,兹土偏于烟。宁减十年寿,不忘红塔山”这样大气的诗作。

  只可惜在作家登山看红塔时,出了点意外:那时的红塔山,山并不高,却崎岖;路不远,但坎坷。(到了21世纪的头五年才得以修缮一新。)汪老就是在那里被“上山容易下山难”的俗话言中,扭伤了左脚,看着自己裹在厚厚的棉纱布里的肿脚,汪老笑说:“我这叫一失足为千古恨!为什么呢?我自己说了,宁减十年寿,不忘红塔山。为了红塔山,寿都可以减,何况足乎!”

  汪老就这样一路跛行,完成了十五日夜走滇境的三千里之旅。

  也就是这次笔会,汪老与小他八、九岁的褚厂长成了莫逆之交。

  汪老与褚厂长有许多相似之处,他们有同样黝黑的皮肤;同样坚韧不拔的意志力;最关键的是他们有着惊人相似的经历。反右时汪老与褚厂长一样同是管人事的干部;因为对人事管理制度上的一些瑕疵提意见后而成了罪证;在右派名额填充不够的情况下,被“补充”为右派。当时褚厂长29岁,汪老38岁。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时隔多年,当两位戴过同一顶右派帽子的难友在红塔山下首次见面握手,即一见如故。在玉溪的短短几天里,汪老与褚厂长多次披肝沥胆、推心置腹地促膝侃侃而谈,惺惺相惜,只道相见恨晚。

  对于那段刻骨铭心、欲说还休的苦难经历,褚厂长早已处之泰然,汪老也表现得十分散淡。他把被打成右派,看成是人生一次难得的历练。他对褚厂长说:“老褚啊,我当了一回右派,三生有幸!要不然我这一生就更平淡了。我下放劳动的地点在张家口,离家前爱人单位正在搞军事训练,不准请假没来送我,我留了一个条子‘等我五年,改造好了回来。’就背上行李走了。初干农活,真够一呛。我当时想,只要我下一步不倒下来死掉,我就得拼命地干。文化大革命我又是第一个被揪出来的,因为有‘前科’。给我贴大字报的标题是:‘老右派,新表演’……”

  提到那段经历,褚厂长的感受又何尝不是心绪万千、五味杂陈。汪老说:“老褚,我和你还不尽相同,你是天将降大任啊!”话毕,四目对视,哈哈一笑。苦难演变为宝贵的精神财富,他俩说起来有如笑谈。

  本来这样纵横捭阖的心灵交汇融合还会继续,但笔会日程安排得太紧,两人意犹未尽,却没机会再掏心窝子,由此引发了汪老再次参会的愿望。

  由于当时红塔正处于多事之秋,第二届笔会也不得不再三延期。其间,先燕云和我们一起,多次与中国作协秘书长高洪波(现任作协常务副主席)、《中国企业家》杂志副总编李林栋、作家李迪等联络,总是排不了会期。几经商议将会期初定在1996年9月。

  命运弄人。会期已近,洪波突然来电,说汪老夫人因腿伤住院,汪老恐怕抽不了身。汪老是红塔山笔会的核心人物,谁都能缺,唯独汪老不可缺。会期只有后延。适逢11月是玉溪卷烟厂四十周年厂庆,搞完这个庆典,接踵而来的是年终总结、新总裁字国瑞与董事长褚时健的工作交接……。

  阴差阳错,会期最终敲定1997年1月7日。

编辑:陈江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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